语言是社会生活的一面镜子——读郑也夫《语镜子》


语言是社会生活的一面镜子

——读郑也夫《语镜子》

                                

 

语言是怎样产生的?语言与社会生活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社会历史的发展变迁会在语言中留下什么样的痕迹?如何透过语言的变化尤其是新词新语来体察人情世态,来认识我们的社会?……想深入理解探讨这些问题,不妨读一读郑也夫的《语镜子》。

郑也夫“文革”中曾经下放北大荒,务农、造砖、伐木、采石、教书;1978年考入北京师范学院,1982年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获哲学硕士学位;1986年又获美国丹福大学社会学硕士学位。回国后,先后任职于北京社科院、中国社科院、人民大学、北京大学等单位。曾任中央电视台“东方之子”主持人,“实话实说”总策划。丰富的生活和工作经历、广阔的学习和学术背景,使作者能够自如地出入于语言学、社会学、生物学、历史学等诸多学科,语言材料信手拈来,对语言与历史、民族特征、社会生活和意识形态,社会习惯用语与隐语黑话,历史遗留语汇与新词新语,语言现象与语言的产生等,都能自如地驾驭,通过语言现象来透析社会万象,从习语的变化来窥见世态人心和价值变迁,从而使得作为语言文化类的杂文集的《语镜子》一书,既具独特的学术底蕴,又不乏趣味性和可读性,成为一部有趣有益的语言社会学方面的著作。著名作家阿城为本书写了序言《序:语言,社会的舞动》。

全书共分为两编。第一编是1990年完稿、1993年问世的小书《礼语·咒词·官腔·黑话》。第二编是写于1992年到2011年二十年间的与语言问题有关的文字汇编。作者采撷了社会生活中的日常语言,将其归纳为“礼语、咒词、官腔、黑话”和“粗口、俗语、联语、儿歌”等不同的方面。其中,既有对语言的一般社会学问题的探讨,如《语言的强制力》《语言社会学的视角》《隐语大泛滥》等,也有对语言与民族特征、民族文化等的分析,如《语言,活着的历史》《语言,民族特征的写照》《方块字——中国文化的脊梁》等,还有对语言产生的生物学方面的探索,如《语言产生之猜想》《语言是本能》等,更多的则是针对具体的语汇本身,从社会历史或社会关系的维度对其作出细致的勘察。这些语汇包括“吃了吗”“哥儿们”“‘先生’‘同志’‘师傅’”“长””“新鲜”“革命”“牛逼“被”等等。作者以其独具的慧眼,深入语言的迷宫,反复咀嚼,在我们熟知不察乃至感知钝化的日常语言中,发现了一个社会语言文化的富矿,分析探讨了这些词汇背后所隐含的人情世态和社会文化心理,为我们理解认识社会认识生活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同时,作者对语言现象所作的社会学和生物学方面的分析探讨,也为语文教育教学提供了有益的参考和借鉴。

精彩片段摘录:

1、修辞的高段都是人精,即体察人情入微者。老话说人情练达即文章,让我明白文盲不是文字盲,而是人盲,不懂人的关系的勾连变化,是文化盲。(阿城《序:语言,社会的舞动》)

2、语言不是一种虚饰,它在执行着某种实际的功能。并且因为每个人总是希望语言这种经常使用的工具经济、简便、省力,以最小的气力表达最大的信息量,因此一种语言总是与它的环境高度适应。(《语言,民族特征的写照》)

3、把一个民族维系在一起的最主要的力量是语言。(《方块字——中国文化的脊梁》)

4、我们生活在语言中,娱乐在语言中,嬉笑怒骂在语言中,我们是更纯正的“语言动物”。(《语言,中华民族的审美主弦》)

5、语言美学中的一条重要规律是:一个初始极富感召力的词汇在亿万次的使用中会逐渐钙化,失去其生动性。直至人们在使用时早已淡忘了其“潜台词”,只是下意识地将这一用语看作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主动这样问候别人与欣然接受别人这样的问候。(《“吃了吗”——民以食为天》)

6、封闭社会中的自报方式——“我”是个代词。代词就其形式本身而言是最无个性的,因为它是公用的,人人都可以自称为“我”,都可以称他人为“你”、“他”。……“你我相称”(即使用代词)给人亲近感,姓名有时则会使人感到生硬、见外。
(《“谁?我!”——封闭的社会》)

7、凡生活在中国社会中的人都知道“哥儿们”不是“哥哥”。“哥”是一种血亲关系,“哥儿们”则是非血亲的、特殊化的朋友。既是属于朋友关系为什么要冠以“哥”字,为什么朋友间要“称兄道弟”?这是因为“兄弟”关系对生活在亲属网络中的中国人是极为重要的,将朋友比附为“兄弟”可以缩小双方感情上的距离,使关系大大超越一般朋友。(《“哥儿们”——关系之网》)

8、在革命刚刚胜利的年代中,当“同志”取代了“先生”、“太太”时,人们确实感到了一股平等的新鲜劲儿。当一个做小买卖的人被称作“同志”时,也许他会在一个短暂的时刻里觉得自己的工作变得神圣了。但“同志”的泛化并不能消除社会成员间的深刻差异,也不能改变多数人工作的性质和动机:养家糊口。(《“先生”“同志”“师傅”——鄙俗化过程》)

9、中国的礼教既不为年轻人提供恋爱婚姻的自由权利,又不认为情爱是夫妇生活的主要内容。夫妇间几乎是讳言“爱”字的。公然以“爱人”代替妻子等称谓,是“五四”以来反传统的产物。1949年革命成功以后的一段时期,又刚好出现高级干部休掉“老婆”另择“爱人”的小插曲。“五四”运动时期的道德批判,权势者的现实需要,合力使“爱人”堂而皇之地成为配偶的主要称谓。(《“爱人”和“气管炎”——称谓变革与妇女解放》)

10、中国语言最势利的现象之一就是“长”字在称谓中的泛滥。“长”几乎是最高级的“敬语”,称“长”胜过了“老”、“先生”,表达出一种至深的敬仰和臣服之情。(《“长”字满天飞——官本位的社会》)

11、从敬语、问候语、称谓、官话中我们可以认识一个民族、社会,但如忽视了骂人语将是一大疏漏。敬语、问候、称谓、官话更属理性的产物,而骂人语是更情绪化的东西,它更透露出一个人(及一个民族)的性情。(《“他妈的”——移情的心态》)

12、语言在仪式中是点睛之笔。在以听得懂的语言代替了巫师的妄语后,伟大的仪式演讲者却都领悟了祖先的智慧:仪式语言不是实用语言,它不是要晓之以理,而是要动之以情,不是教你怎么做,而是告诉你为什么要去做。(《仪式语言》)

13、语义学家们一直致力于使语言的表述更为精确,但他们也同时清醒地认识到,彻底消除模糊既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可取的。这既是因为现实本身也带着某种模糊性,更是因为模糊的语言比清晰的语言具有更宽的覆盖面,现实中会有很多事物是人类尚未透彻理解的,以模糊的代码去指称它毕竟胜过无以名之,何况模糊会刺激人们去填补它。所以格莱克说:“混沌是信息的创生。”完全消除模糊,人类的语言将变得贫乏,而语言的贫乏反过来又会使人类的思想变得贫乏,到头来我们就只剩下一些清晰干巴的教条,丧失了对神秘之门的想象能力。(《沟通与误解——语言是双刃剑》)

14、孩子的语言不是教会的,他们是带着“程序”来的,只要外界给予一点影响和诱发,他们潜在的能力就会发育成长。用乔姆斯基的话说:“一种语言的语法改写是由儿童从呈现于他的资料中发现出来的。”(《语言是本能》)

15、语言需要学习。但是学习不是因,而是果。“学习并非是取代天赋的另一种选择,若是没有天赋的机制供他学习,学习根本不可能发生。”因为你携带了天赋——一种语法,所以你才能够在蒙昧中神速地学习语言。(《语言是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