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赠别 不同的情谊

 


 


一样的赠别  不同的情谊


——李白《赠汪伦》与《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比较赏析


 


 


                    赠汪伦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李白                                             李白


李白乘舟将欲行,                    故人西辞黄鹤楼,


忽闻岸上踏歌声。                    烟花三月下扬州。


桃花潭水深千尺,                    孤帆远影碧空尽,


不及汪伦送我情。                    唯见长江天际流。


 


李白的这两首赠别诗,无论哪一首都堪称经典,都是公认的古典送别诗中的上乘之作。然而,仔细品读,我们会发现这两首诗所表达的离别之情和主客之间的情谊还是有区别的。


首先,虽然同为赠别诗(也称送别诗),但两首诗的写作缘起是不相同的。缘起的不同,也就决定了两首诗所表达的离情的不同。


据清代袁枚《随园诗话补遗》记载:有一位素不相识的汪伦,写信给李白,邀请他去泾县旅游,信中写道:“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李白欣然而往。汪伦是泾县的豪士,为人热情好客,倜傥不羁。于是李白问桃园、酒家在什么地方,汪伦回答说:“桃花者,潭水名也,并无桃花;万家者,店主人姓万也,并无万家酒店。”引得李白大笑。留数日离去,临行时,李白写下这首诗赠别。而北宋蜀刻本《李太白集》中这首诗题下有注释说:“白游泾县桃花潭,村人汪伦常酝美酒以待白,伦之裔孙至今宝其诗。”袁枚《随园诗话补遗》中的记载带有一定的传说的性质,可能不太可信,但《李太白集》中这首诗诗题下面的注释应当是可信的。也就是说,汪伦作为泾县地方上一个很有钱的“村人”,尽管为人“热情好客,倜傥不羁”,但跟李白之间本没有什么交情。因此,汪伦邀李白到他那里去游玩并盛情款待了他(也可能是李白自己前去而受到了汪伦的款待),完全是出于对李白的仰慕,也有可能是想借李白来抬高自己的声誉。因为据有关学者考证,李白游泾县桃花潭的时间是天宝十四载,即公元755年,这时的李白已经五十四五岁了,被唐玄宗赐金放还也已经十余年了,尽管没有官爵,但早已是名满天下的大诗人了。如此,就不难想见,以李白的为人,在受到汪伦的款待(不只是款待,还可能有一笔不菲的赠金),临别时汪伦又组织村人“踏歌”( 一种民间歌调,一边唱歌,一边以脚踏地打着拍子)送行,他自然会写诗来表达对汪伦的感谢。


尽管有学者据新发现的泾县《汪氏宗谱》、《汪渐公谱》、《汪氏续修支谱》中的记载——“汪伦又名凤林,仁素公之次子也,为唐时知名士,与李青莲、王辋川诸公相友善,数以诗文往来赠答。青莲居士尤为莫逆交。开元、天宝间,公为泾县令,青莲往候之,款洽不忍别。公解组后,居泾邑之桃花潭”(《李白学刊》第二辑,李子龙《关于汪伦其人》),认为汪伦不是一介“村人”,跟李白为“莫逆交”,说此诗或为汪伦闲居桃花潭时,李白来访所作。然而,《汪氏宗谱》等中的记载,很难找到有力的佐证史料,且“开元、天宝间”的时间界定也很模糊,因此,这些记载很可能是汪氏后人的附会,即汪伦与李白并非“莫逆交”。


据郭沫若先生考证,唐玄宗开元十三年(725年),二十五岁的李白从巴蜀东下,开始了“第一次长江流域的漫游,南浮洞庭,北游襄汉,东上庐山,直下金陵、扬州,东北访汝南一带” (郭沫若《李白的家室索隐》,转引自《20世纪李白研究论文精选集》)。这期间,李白拜访了仰慕已久、名满天下、隐居襄阳鹿门山的大诗人孟浩然,受到孟浩然的热情接待。孟浩然虽然年长李白12岁且诗名卓著,但却仕途蹭蹬,李白的来访让他非常高兴。见面后,两人连续多日“抵掌谈诗,促膝论文”(安旗《李白传》),交换诗作,相互激赏。此后,李白接受孟浩然的建议,于开元十五年(727年)到湖北安陆与高宗朝宰相许圉师的孙女结婚,开始了酒隐安陆,蹉跎十年(李白《秋于敬亭送从侄耑游庐山序》)的漫长生活。安陆离襄阳不远,在安陆期间李白又多次前去拜访孟浩然,两人很快成了挚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孟浩然不仅在年龄上是李白的兄长,在诗歌创作方面是李白的重要诗友,还是李白成名之前的重要的引荐人。当时的荆州长史兼山南东道采访使韩朝宗,与孟浩然关系非常好,孟浩然曾向他举荐过李白,李白也曾向韩朝宗写过《上韩荆州书》以自荐。对年青的李白来说,与孟浩然的交往,使他获得了多方面的收益和长进。“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辑清芬!”( 李白《赠孟浩然》)不仅描绘了孟浩然风流儒雅的形象,表达了对孟浩然的钦敬仰慕之情,更有李白与这位前辈诗友之间思想情感上的共鸣。


    开元十八年(730年)春天,李白得知孟浩然要去广陵(今江苏扬州),便托元丹丘带信,约孟浩然在江夏(今武汉市武昌)相会。在江夏的黄鹤楼,他们故地重逢,各诉思念之情。盘桓多日后,孟浩然乘船东下,李白亲自送到江边。船开走了,李白伫立江岸,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孤帆,离别之情油然而生。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诞生了。


综上所述,从两首诗的创作缘起及李白与汪伦、孟浩然的关系和感情来看,《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所体现出的李、孟两人的情谊,远比《赠汪伦》中李、汪两人的情谊要深厚得多。


其次,从两首诗的内容上,也可以看出主客之间情谊的不同。《赠汪伦》中最为人称道的诗句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清人沈德潜非常欣赏这两句诗,说:“若说汪伦之情比于潭水千尺,便是凡语。妙境只在一转换间。”(《唐诗别裁》)在这两句诗中,李白拿桃花潭水与汪伦对“我”的情谊相比,用夸张的手法指出深达千尺的“桃花潭水”,也比不上“汪伦送我情”。这虽然有些夸张的成分,但这份情谊确实很深厚了。


然而,有比较才有鉴别。与“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所表达的情感相比,这两句就淡薄得多了。因为“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所描绘的是:诗人把朋友送上船,船已经扬帆而去,而他还站在江边目送渐渐远去的风帆。诗人的目光一直遥望着帆影,直到帆影逐渐模糊,消失在碧空的尽头,诗人仍久久不愿离去,可见目送时间之长。帆影已经消逝了,然而诗人还在翘首凝望,等回过神来,才注意到一江春水在浩浩汤汤地向远远的水天相接处流着。同时,这里还暗含着一个比喻,即诗人把自己与孟浩然之间的友谊和对孟浩然的向往与思念比喻成了一江春水,这份友谊、这份向往与思念就像滔滔的江水一样天长地久,地老天荒。这显然不是那一潭纵然深达千尺的“桃花潭水”所能相比的。


其实,李、孟两人之间的深厚情谊,在起句“故人西辞黄鹤楼”中就已经体现出来了。“故人”者,老朋友也。李、孟两人相差12岁,如果不是关系密切,情谊深厚,显然不能用“故人”来指称。 而在《赠汪伦》中,诗人直称自己和对方的姓名。明代唐汝询在《唐诗解》中说:“伦,一村人耳,何亲于白?既酿酒以候之,复临行以祖(饯别)之,情固超俗矣。太白于景切情真处,信手拈出,所以调绝千古。”诚然,在这里,李白以直呼自己的姓名开始,又以称呼对方的名字作结,显得真率、亲切而洒脱,很有情味。但仔细咀嚼对照,我们就能够体会到这样称呼还是有些浅淡,远没有“故人”来得亲切、深挚。


 

《一样的赠别 不同的情谊》有1个想法

发表评论